1977年,546兵工厂家属区。
“肉票和钱放在桌上了,你明天早上去排队,买点肉回来。”
秦明谦的声音,将江慧巧从怔愣中唤醒。
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穿着军装,高大年轻的男人。
秦明谦跟她本无话可说,吩咐了这么一句,转身系好风纪扣,头也不回的上了门口等着的军绿色吉普车。
江慧巧目送他的身影远去,回头看看自家的砖瓦房,还有墙上挂着的结婚照,感觉到一阵恍惚。
从21世纪,重新回到1977年的秋天,和秦明谦结婚的第二年,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个事实。
上辈子,她十八岁就嫁给了秦明谦。
她为他生儿育女,赡养父母,从十八岁的明眸少女,变成两鬓苍白的老妇。
她放弃了考大学的机会,放弃了市区分配的好工作,陪着他随军远调,远走他乡。
可她的努力,换来的只有秦明谦对她的冷淡与漠视。
她以为,他生性冷淡、严谨肃穆,所以从不曾对她表露爱意。
可直到秦明谦去世,她为男人打理遗物,才发现他藏在深处的秘密。
原来他不是不懂爱,不懂表达爱,而是因为他心里深爱的,并非她这个结发妻子,而是不能言说的另一个女人。
他碍于婚约,碍于名声,碍于‘糟糠之妻不下堂’的舆论,不得不在与她的婚姻中,委曲求全。
可他的心里,或许一日都不曾忘记那个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白月光。
年过半百的江慧巧,带着老花镜,看着秦明谦珍藏多年的照片与信件。
直到那一刻,江慧巧才知道,她这半生的付出与爱意,不过是一场笑话。
好在,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重生到了与秦明谦结婚的第二年。
这一次,她再也不要为了那个男人,耽误自己,蹉跎一生了。
傍晚,伴随着一声‘吱呀’的声音,门被推开。
秦明谦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回来,手里拎着两包糕点。
“糕点厂的芙蓉糕,放在桌上了。”
江慧巧的视线落在那两包糕点上,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前世,她以为这是他专门给她买的,心里甜蜜极了。
可现在,她才意识到,这压根就不是给她买的。
买了两份,一份用来‘贿赂’她,另外一份,是为了给他明天归乡的心上人。
“你有心了。”江慧巧冷淡道。
秦明谦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又从口袋掏出一叠各色票证现金,放在桌上。
“这个月的津贴发下来了,你收好。”
说完,他脱了军装外套,转身去浴室洗澡。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江慧巧慢慢走到桌子边,点了点他放在桌上的钱。
这个月,秦明谦的津贴又少了五十块。
前世,她以为秦明谦每个月拿回家的津贴都只有一小半,是因为大头给了他的父母。
百善孝为先,她即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从不曾说一声苦。
看到那些信件,她才明白,钱不是被他拿去孝敬父母了,而是寄去给了许芙。
如今,许芙要回城了,他拿回家的钱,自然就更少了。
江慧巧扯了扯唇角,觉得自己前世真是糊涂。
那么多明晃晃的痕迹,她竟然毫无知觉。
她将钱收好,放进空空的饼干罐里。
晚上,熄了灯,江慧巧刚刚闭上眼,感觉到身边的男人动了动,紧接着用火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前世,大多是她主动,秦明谦配合她,极少有主动向她索取的时候。
所以,前世的这个晚上,她极为迎合,心里暖洋洋的。
可如今,她想到他和许芙的关系,只感觉到一阵恶心。
江慧巧用力将人推开,整个人缩到了床侧。
秦明谦有些意外:“怎么了?”
江慧巧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秦明谦动作一顿。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半晌才开口:
“最近政策变动,先前上山下乡的知青,只要有人接收,就能从乡下回城。”
他的声音那么平静,就好像真的是在跟她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有个亲戚,最近回城,想要暂时住在我们家。”
夜色中,江慧巧抓紧了枕头,心头满是酸楚。
所以,他又是买糕点,又是给钱,主动洗了澡晚上来抱她,其实都只是为了这件事——让她同意他的心上人,住进这个家。
第二章
“什么亲戚?”江慧巧强按下心头的酸涩,语气平静的问:“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秦明谦含糊了过去:“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已经下乡了,你们没见过。”
他像是生怕江慧巧细问,连忙背过身:“不早了,咱们睡吧。”
江慧巧躺在床上,听着他轻一阵重一阵的呼吸,知道他在装睡。
她以为自己心里会很难过,很失望。
可事实是,她躺在床上,没一会儿睡着了。
被伤害过太多次,渐渐的也就麻木了。
次日傍晚,秦明谦回来时,身后跟了个女人。
女人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浅蓝色的抖抖布裙子,扎着两根粗麻花辫。
江慧巧见过不少乡下回城的知青。
跟此时的城市相比,农村的生活条件,确实非常不好。
所以,下乡又回城的知青,大多数满脸风霜、衣着简朴。
可眼前的女人不一样。
她面色红润,浑身光鲜,也不知道这些年,秦明谦寄去了多少钱,才能将她养得这么好。
秦明谦撇了江慧巧一眼:“我昨晚跟你说过的,这是我下乡的妹妹许芙。她如今回城,家里没地方接收,在咱家先住一段时间。”
“这会不会……”不太好?
江慧巧的话,还没能说完,秦明谦就已经把许芙带到了侧卧:
“你跟我来,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你安心住着。”
他说话的嗓音,是江慧巧从未听过的轻缓温柔:
“你嫂子是极宽和的人,你就把这当家一样,不用担心。”
许芙满怀柔情的开口:“明谦哥,太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我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江慧巧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情意绵绵的模样,眼眶发红,慢慢抠紧了掌心。
前世,秦明谦将许芙带回家的时候,她曾极力反对。
并非是因为吃醋,而是因为,他将这样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带回家,着实影响不好。
他如今在546兵工厂任职,是副团级干部,而现在又是晋升考核的关键时期。
她担心,会有人因为这件事,而在背后造谣抹黑他,影响他进步。
两人为此发生了争执,秦明谦冲她发脾气,摔了个杯子。
许芙听到两人的争吵,惨白着一张脸,哭着给她下跪:
“嫂子,求求你了。许家如今已经容易不下我,如果明谦哥不肯收留我,那我只能回农村了……”
许芙哭得楚楚可怜。
秦明谦立马将许芙扶了起来,对她的指责犹如一柄尖刀:
“你怎么能这么铁石心肠!”
那瞬间,江慧巧心如刀绞。
她铁石心肠是为了谁呢?
难道不是为了他的前途和名声吗?
她擦干眼泪,顶着秦明谦的指责,将许芙赶了出去。
她看着他肩章上愈发亮眼的星星,默默的咽下了他的所有指责。
她以为,他会懂。
可直到他死后,她才知道,原来秦明谦一直不曾对这件事释怀。
他一直都觉得她是个为了钱权名利,而不近人情的女人,并且因此记恨了她一生。
重来一次,江慧巧看着温声说话的两人,唇角划过一抹嘲讽的笑,没有再阻止。
她回到房间里,默默从衣柜一角拖出了自己闲置许久的高中课本,开始认真的翻阅。
……
夜间,秦明谦回了屋,看到她那些课本,眉头下意识的皱了起来。
他随手将她的数学书扔到一边,他叮嘱她:“许芙来咱家住,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这是我远房的表妹,如今是过来陪你作伴的。”
江慧巧听到这话,原本以为已经忘了的事,又在她记忆中浮现。
她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原来,他什么都懂。
他知道,将许芙接回家里,会被人背后闲话,会别人指指点点。
他知道,前世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可他还是用这件事,指责了她一辈子。
江慧巧看着这个男人,牙关微微颤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刻骨的冷。
第三章
江慧巧如今工作的地方,需要三班倒。
她排到了夜班,十二点上到八点。
下班后,她累得头晕眼花,推开家门,便看到许芙坐在他们新婚刚打的椅子上,只穿了贴身的睡衣,露出了两条洁白细嫩的小腿。
她肩膀上,披着秦明谦的便服外套。
“嫂子,你回来了啊。”许芙站起身,语气温柔却带着得意:“明谦哥刚刚从食堂给我打了早餐回来,不过忘了带你那份儿。”
江慧巧忍下了心头的酸楚。
前世,秦明谦从未给她带过早餐。
即便知道她上了大夜班,腹中空空,却从不曾给与过她这样的体贴。
她没有跟许芙吵些什么,只是拖着疲惫的身体,想要回房间。
可是,转身的那一瞬,许芙撩了撩头发,露出了颈侧的一小块红痕。
江慧巧起初没反应过来,径直往屋里走。
可是,走到门口,关上门,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当场定在了原地。
那块红痕是什么呢?
是蚊子咬的包?还是……还是他留下的?
江慧巧回想起来,前世,其实她也曾发现过许芙与秦明谦之间的蛛丝马迹。
那时,她一颗心都扑在秦明谦身上,认为是许芙刻意勾引。
她怕这些事情影响到秦明谦的名声,还费尽心思的帮他遮掩。
如今回想起来,她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笑。
江慧巧关上房门,拿出了语文书。
这一世,她不想再将所有的心神,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爱情中。
她只想看看,凭借着她自己的努力,她能不能拥有全新的、更精彩的生活。
……
傍晚时,秦明谦推着一辆女士自行车回家。
江慧巧在屋内看语文书。
透过卧室的玻璃窗,她看见许芙欢天喜地的迎上去,语气娇俏:“明谦哥,你真的买了这车啊!不便宜吧。”
秦明谦点了下头。
江慧巧又想起了曾经。
前世,秦明谦将这车推回来的时候,她也很高兴。
可惜,她只骑了几天,就被前来做客的许芙骑走了。
那时候,她刚刚将许芙赶出去,心里也有些愧疚,所以得知她骑走了车,也没有再质问秦明谦。
如今看来,这自行车,本就是他给许芙买的。
“明谦哥,我能不能试试?”许芙笑意莹莹的看着他:“你帮我扶一下。”
秦明谦对许芙,总有着千般耐心,在院子里推着她走。
“明谦哥,你可扶稳了,别把我摔下来。”许芙娇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你带我去田里掰玉米,差点儿把我忘在玉米地了!”
江慧巧听着他们两在院子里说过往,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明明她才是那个和秦明谦结婚的人,可她却好像从未融入过秦明谦的生活,更不曾进入他的心底。
他的心底,一直明晃晃的放着跟他青梅竹马长大的白月光。
江慧巧想,其实她跟秦明谦的婚姻,或许只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只是她爱得太深,爱得太傻,所以才坚持了那么多年。
晚上,江慧巧疲惫的躺在床上,心里还在默默背着语文诗句。
靠着这样的办法,她慢慢的有了些困意。
可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掀开的动静。
江慧巧睁开了眼睛,看见了黑暗中的男人。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许芙撩起头发时,那会暧昧的吻痕。
江慧巧轻声说:“给你拿了床被子,你睡那床吧。”
秦明谦动作一顿。
他看了眼床尾的新被子,皱着眉:“江慧巧,你什么意思?”
被妻子要求分被子睡,这让秦明谦感觉到被嫌弃,刺痛了他的自尊心。
江慧巧并不想跟他争执,只想将这虚伪的平静,撑到她高考之后。
“我要上晚班,你要出早操,睡一个被窝互相打扰。”她随意找了个借口。
说完,也不再理会秦明谦的反应,自己钻进了被窝里。
夜色降临,秦明谦坐在床头看了她许久,最终露出不耐的神色,转身出去,敲了敲侧卧的门。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将他拉了进去。
第四章
周末,江慧巧要回一趟娘家。
秦明谦原要陪她一起去,却在清早对她说:“今天厂里有一批器械要验收,我要亲自去看一下,不能陪你回去了。”
江慧巧没说什么。
前世,她也没将这事放心上,自己喜气洋洋的骑着新自行车走了。
只是如今,她知道那车不是买给她的,自然也不会再用。
她从抽屉里拿了点零钱,一大早在站口等公交。
看过了父母,她也没有直接回家属区,而是去了市里的新华书店。
如今,报纸上刚刚宣布恢复高考,课本和辅导资料都是紧俏货色。
她好不容易才托人搞到了二手的数学复习资料,还有一大捆十几年前的旧试卷,今天专程到新华书店来拿书。
书店的售货员,是她的高中同学宋云伟,帮她把书捆好,担忧的问:“慧巧同学,这么重的书,你能拎得动吗?正好我下班了,帮你拎去公交站吧?”
江慧巧试着拎了下,那绳子着实勒得手疼。
“那就多谢你了。”江慧巧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公交站:“麻烦你帮我拎到那里就行。”
拎到公交站,江慧巧向宋云伟道谢。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道清脆的女声:“明谦哥,跟你在一起真好。”
江慧巧转过头,看见了穿着蓝色格子裙的许芙。
她穿着小皮鞋,扎着两个麻花辫,像是一支清纯的出水芙蓉,站在穿军装的秦明谦身边。
秦明谦扶着那台女式自行车,车篮里头还放着好几个黄桃罐头。
“你怎么在这儿?”江慧巧看着秦明谦,下意识问。
大概是有外人在,秦明谦竟然主动开口解释:
“我检查完器械,回家还很早,就想去你娘家。正好许芙要进市区,就一起来了。”
江慧巧没想到他连编造谎言,都会编造得这么拙劣。
她嘴唇发白,深深呼吸,让自己不要去想他们携伴出行的甜蜜场景。
每一分想象,都是对前世的她的无情嘲讽,令她心头酸胀发疼。
许芙却偏偏不肯放过她,装模作样的开口:“嫂子,是我缠着明谦哥让他进城带上我的。我下乡很多年了,都没见过城里的新奇玩意儿,你别怪他……”
秦明谦也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
江慧巧又气又怒,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她缓缓上前一步,从车篮的黄桃罐头下,掏出了两张票根,扔在篮子里。
她抬头看向秦明谦,眼中似有泪光:“所以,你们就顺便去看了一场电影?”
这年头,跟后世可不同。
一起去看电影的异性,要么是情侣或夫妻,要么只能是兄妹,极少有不相干的异性男女,能结伴去电影院里看电影。
秦明谦沉着脸,压低了嗓音:“当着外人的面,你发什么疯?”
江慧巧唇角带着嘲讽的弧度:“秦明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婚。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在发疯?”
自从许芙住进来,她发现了越来越多自己前世未曾注意到的事,也越来越明白,曾经的自己,到底爱得多傻。
她懒得再跟秦明谦争执。
她很清楚,再往下说,秦明谦又会搬出那套‘兄妹情’的借口。
可是,哪里会有妹妹,赠与兄长的礼物,是一束青丝呢?
哪位嫡亲的兄长,又会把妹妹赠与的青丝,珍藏几十年,直到要带进坟墓呢?
正好,此时公交车到了。
江慧巧拎着那重重的书,上了公交车。
第五章
江慧巧回到家,正好是下午。
她放下高考复习书,抓了个冷馒头,赶紧去纺织厂上班。
结婚前,她有一份广播员的工作,又体面又清闲,工资还高。
可惜,她嫁了秦明谦,要去远在郊区的军属大院。
为此,她放弃了工作。
婚后,进了家属院附近的纺织厂,开始三班倒,经常因为上夜班,而头痛失眠。
可她心里却不觉得苦楚,反而十分欢喜,可以与深爱的人朝夕相守。
现在回想起来,这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晚上十二点,江慧巧下班。
惊雷划破长空,雨水簌簌落下。
跟她一起下夜班的同事,有些在屋檐下等待,有些则被家人接走。
江慧巧不想浪费时间,她还想早些回去看看书。
于是,她直接冲进了雨中。
回到家的时候,她淋了个透湿。
好不容易烧了热水,换了衣服,玻璃窗外忽然有手电筒的光在闪。
江慧巧用干毛巾擦着头发,看向窗外。
高大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将怀中的女人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举一动,无不彰显着他对怀中女人的珍视。
江慧巧的动作顿了一下,下一秒就听到两人进门的声音。
秦明谦此时看见她,有些错愕,似乎没想到她会冒着雨跑回来。
“你去给我打盆热水来。”他摸了摸鼻子,吩咐她:“许芙今晚去补习了,辛苦得很,你动作轻一点,别打搅她。”
江慧巧不知该说什么。
下雨了,他会去接下课的许芙,却从来不会去接她。
即便被她用怨怼的眼神打量,也从不会道歉,反而使唤她去打水。
或许,她在他心里,从来都不是妻子,只是个照顾他衣食起居,满足他夜间需求的免费保姆。
江慧巧端了烧好的热水进卧室。
男人在昏黄的白炽灯下,脱了外套,又脱去毛衣和衬衫,露出健壮的身体。
屋内的炭盆散发着热气,秦明谦背着身,用毛巾擦拭身上。
江慧巧本不想理会他,可视线从他腰背划过,她的目光却一下子凝固了。
他的后腰,出现了一块抓痕。
这抓痕是新鲜的,这个位置、这个姿势,绝对不可能是自己抓痒抓到的。
一瞬间,江慧巧心里犹如堵了一团棉花。
许芙脖颈间的那块红痕,又在她眼前闪现。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恶心,连眼前的这个人,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她以为,是许芙回来之后,他一直帮助她,所以日久生情,才发生了关系。
原来,这么早……这么早……
江慧巧一言不发,用尽全力的维持着平静。
秦明谦并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只是冷淡开口:“你今天白天怎么带回来那么多书?”
江慧巧心头一片冰凉,更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
“我看到报纸上说高考已经恢复了,我想参加今年十二月的高考。”
她说完,便听到秦明谦嗤笑了一声。
那嘲笑声音,落入她耳中,像是在她身上打了一鞭。
她听得出来,秦明谦笑声中的不屑。
莫名的,前世的那些事情,又在她脑海中,如同电影般闪现。
同样是高中毕业生,许芙要参加高考,秦明谦一直鼓励她,甚至想办法,帮她请了辅导老师。
江慧巧也想要参加高考,悄悄买了复习资料回家,他却出声嘲笑:“你怎么可能考得上,别浪费时间了。”
无论她想要做什么,秦明谦都觉得她做不好,肯定办不成。
所以,慢慢的,她也就守着缝纫机和灶台,守着风烛残年的父母和日渐成长的儿女,就这样潦草的过了一辈子。
江慧巧心头涌动着巨大的不忿,像是有一股奔涌的河流,在这个暴雨夜冲击着堤坝。
隔着前世与今生,带着几十年的不甘,江慧巧问他:“许芙是高中生,我也是高中生,为什么她能考,而我不能?”
秦明谦淡淡的撇了她一眼:“你怎么能跟许芙比?”
第六章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江慧巧一面起早贪黑的复习,一面做着考试准备。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十一月底就开始下雪。
江慧巧怕冷,想在进考场之前,给自己做一件厚厚的棉衣。
上辈子,江慧巧勤俭持家,一年也做不了几件衣服。
这一世,她是破罐子破摔了,索性从秦明谦上个月交的钱里,拿出了几块钱去买布和棉花。
回到家里,缝纫机唧唧响,她做着活儿,心里还挺美。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明谦哥,你对我真好。”许芙的声音从院里传来:“这围巾摸着可真软,小时候我做梦都想要。”
秦明谦扶着自行车,拎着大包小包的回来,许芙就在他身边,一叠声儿的夸他。
江慧巧眼尖,透过玻璃窗户,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拎着的包装纸袋。
外国进口的毛呢大衣,京都第一纺织厂出的羊绒围巾,沪市皮革厂出小皮鞋……
这都是国内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
她再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布料和棉花,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秦明谦回到家里,看见穿着一身灰色外套,正在自己缝衣服的江慧巧,皱着眉头。
许芙语气轻快:
“嫂子,你怎么不去百货商场买衣服啊?自己做衣服,又费时间又难看……”
江慧巧扯了扯唇角,手中不停,继续踩缝纫机。
许芙语气可怜巴巴的: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明谦哥的待遇好,你完全不用这么辛苦。”
她将方才买的东西,全都放在江慧巧脚边,一副愧疚得不知如江是好的样子:“这些还是先给嫂子吧,我跟明谦哥出去逛街,本来就该给嫂子也买一份的……”
“不用了。”江慧巧并没有搭理那那些东西。
许芙抿了抿唇,一扭头就跑了,就好像江慧巧给了她多大的委屈受。
秦明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语气里有些不满,对江慧巧道:“许芙从乡下回来,以前的衣服都凹糟了,实在难看。现在又冬天了,我看她穿得轻薄,才给她买的。”
江慧巧听着,只觉得嘲讽。
“你这哥哥做得挺到位,还记挂着‘妹妹’穿得单薄。”
“江慧巧同志,注意你的言行。”秦明谦警告她:“许芙正在筹备高考,这是人生的大事,你不要因为自己的小肚鸡肠影响到了她。”
江慧巧听着,猛然踩错了一针,扎到手里。
尖锐的疼痛和内心的怒火,让她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秦明谦,什么叫我小肚鸡肠?”
她站起身,质问他:“你一母同胞的妹妹秦香,你给她买过几次衣服?陪她去过几回电影院?”
秦明谦被她问住了,脸色阴沉得像是积雨的云。
他脸色铁青的转身走了。
……
接下来一段时间,秦明谦不再回家,开始住在宿舍。
江慧巧记得,前世秦明谦也是这样,一旦吵架,他不解释、不道歉,直接从家里搬出去。
这样的冷暴力,会让江慧巧坐立难安、寝食难眠。
她往往坚持不了两天,就会带着汤汤水水去找他,然后低头认错。
无论,那到底是不是她的错。
她爱得卑微至极,可以将自尊放在他的脚底。
可这次,她不想再这样做了。
她不想再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一个永远不会给与她回报的男人身上。
她应该好好念书,把握好改变命运的机会,拥有自己的全新人生。
在这样坚定的信念下,江慧巧卧室的灯,每天都会亮到很晚。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两人再次见面,是在秦明谦母亲的生日宴上。
第七章
婆婆办寿宴,专程让人叫了她。
江慧巧下了班,就往婆婆家里赶。
刚刚进家门,手里就被婆婆塞了条围裙:“慧巧,来得怎么这么晚,赶紧去厨房里做饭。”
江慧巧接过了围裙,进了厨房。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端上桌八菜一汤。
婆婆坐在主座,秦家一大家子人,在桌边团团围坐。
许芙也来了,就坐在秦明谦身边,正在跟婆婆说话,笑意莹莹的。
江慧巧忙活了半天,好歹是忙完了,准备上桌吃饭。
结果,桌边坐得满满当当,并没有多余的位置。
她脸色一僵。
“没位置了,慧巧你夹点菜,去厨房吃吧。”婆婆理所当然的使唤她。
江慧巧瞟了秦明谦一眼。
他眼帘垂着,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一瞬间,他先前为许芙说话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现。
她前世一直觉得,秦明谦是干大事的人,所以不拘小节,家里这些棉絮般的委屈,她自己压在心头也就算了。
可直到这一世,许芙住进了家里,她看着他对许芙的温柔体贴、细致入微,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是他粗枝大叶,他只是不在乎。
他不在乎她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在夜里独自落泪。
“妈,我搬个凳子来,坐个角就行了。”江慧巧轻声说:“厨房里我一个人吃冷冷清清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婆婆打断了。
“慧巧,你这什么意思,是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我委屈你了?”婆婆筷子一拍,横眉立目的瞪着她:“你进秦家的门两年了,连个孩子都没生,我都没说你什么,你反倒还觉得我这做婆婆的苛待你了?”
婆婆重重的叹了口气,对秦明谦说:“我现在是真后悔,当初就该让你再等小芙两年。”
江慧巧脸色涨得通红。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她的心好像在油锅里煎熬。
她回想起了自己的上辈子。
婆婆摔了脚,她就拎着包袱来给婆婆做一日三餐,夜里就睡在床脚边。
婆婆咳嗽一声,她就起身去拿痰盂。
她晚上睡得不好,在纺织厂做工时就打瞌睡,摔破了头,流了一地的血。
头上缝了三针,照旧去婆婆家里伺候。
等到婆婆骨折的脚好了,笑着对她说:真是个孝顺的媳妇,明谦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为了婆婆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夸奖,为了秦明谦能给她一个好脸色,江慧巧像一根蜡烛一样,烧光了自己的一生。
此时,听着婆婆的话,看着无动于衷的秦明谦,还有旁边笑容得意的许芙,江慧巧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是那么的不值。
她没有再争论,端了碗,拿了筷子,坐在厨房灶台前,吃完了饭。
吃完之后,她将碗筷一放,擦了嘴就走了。
……
晚上,秦明谦回来了。
他带着浓浓的怒气,将卧室门推开,指着她鼻子骂她:“今天妈过生日,你吃完饭,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有你这样做儿媳妇的吗?”
许芙跟在他身后,也轻声指责:“是啊,嫂子,你怎么能这样呢?”
江慧巧手里还拿着复习书,正在算一道数学题。
她遭了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还未回过神来。
秦明谦忽然夺了她手中的书,往角落狠狠一扔。
“你干什么……”她吓了一跳。
书被摔散了,半旧的纸张凌乱的散了一地。
江慧巧像是不敢置信般,看着秦明谦,心中装满了恐惧。
他想做什么?他是想要动手吗?
“你念这些有什么用?”秦明谦语气轻蔑:“你这个脑子,做做缝纫上上班也就算了!读书,你考十年都考不上!”
江慧巧心头犹如万箭穿心。
心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碎了。
她一言不发,蹲下身捡那些散落的纸张。
次日,江慧巧就从家里搬了出去。
第八章
前世,江慧巧在生了两个孩子之后,有一次和秦明谦因为父母的事情吵架,从家里搬了出来。
她以为,看在夫妻多年的情分上,秦明谦会愿意来找她,给她个台阶下。
她心里都想好了,只要秦明谦来接她,甚至只要给她楼下的传达室打个电话,她都立马拎着包袱回去,然后他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可是,她等了半个月,等到孩子们都放暑假了,也没有等到秦明谦。
同事们打量她的眼光越来越奇怪,她没有留下来的勇气,于是自己又收拾了东西,灰溜溜的回家,继续伺候一家老小。
江慧巧还能回忆得起,自己当时住在宿舍时的心情。
她那么忐忑又期盼,心头苦涩又惶惶不安,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慢慢明白了秦明谦根本不会来接她。
可现在,大概是被伤过太多次,她对秦明谦已经感觉到麻木。
如今,心中支撑她的,是对离开的渴望,是对未来生活的希冀。
她搬到宿舍住,省下了来回赶路的时间,下班后的所有时间,都埋头在复习资料中。
同事们阴阳怪气的嘲讽她:“哟,团长夫人就是不一样,这家里还支持你去高考呢!”
江慧巧只笑一笑,并不回应任何人的话。
她来自后世,深切的明白高考的重要性。
高考,是目前最公平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只要考上大学,她将会拥有全新的人生!
江慧巧平静又坚韧的,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
住到第七天的时候,楼下的传达室,传来了秦明谦的电话。
江慧巧刚刚下班,正好接到了。
“有事吗?”她平静的问。
秦明谦似乎没想到,她的回应会这样冷淡。
他沉吟片刻,将原本要说的话压了下来。
电话里,并不是交谈的好时机。
“我明天出差,半个月之后回来。”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克制:“你先搬回来住,等我出差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住在宿舍挺好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明谦打断了。
“江慧巧,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秦明谦声音里带着怒气:“你一直住在宿舍,让外人怎么看我?你这是在给我抹黑!”
江慧巧没想到,今生的秦明谦,竟然会开始顾忌周边的舆论与打量了。
大概是因为,这辈子的她,不再傻傻的一味维护他了。
他和许芙,孤男寡女的住在院子里,怎么会不惹人非议?
“我不想搬。”江慧巧断然拒绝。
电话那头,秦明谦嘲讽的笑了一声。
“慧巧,我们毕竟是夫妻,你跟我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满满的威胁意味:“你如果不搬回来,那高考你也不用考了。”
他说完,直接了当的挂了电话。
……
江慧巧被迫搬回了家属区小院。
她知道,凭秦明谦的本事,真的想要阻止她高考,易如反掌。
她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去赌他的良心。
好在,她回去住的时候,秦明谦已经出差,日子还算平静。
她参加了暌违十几年的高考,成为了570万报考考生之一。
在考完之后,她就收到了志愿填报表。
那张表被她放在抽屉里,填好了姓名等信息,只有志愿那一栏,一直空着。
自重生以来,她一直想要远离此时的一切,远离秦明谦,不再重复她前世的人生。
当这张离开的‘船票’真正放在她的掌心,她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连续好几晚做梦,梦见她的前世。
梦中萦绕的,是她和秦明谦为数不多的温情画面。
她给他生了孩子时,他低着头,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冲她温柔的笑。
寒冷的深夜,他撑着伞来工厂门口接她,然后跟她一起回家。
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构成了她对那段婚姻的坚持。
也正是那片刻的温情,让她放弃了考上的大学,放弃了获得自己人生的机会。
江慧巧开始发低烧,一宿一宿的睡不着。
秦明谦,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差回来的。
这年头,能出一趟省是稀奇事,他出差去的京都,更是许多人一生的念想。
秦明谦也是第一次去京都,给许芙买了礼物,是一条雪白的羊绒围巾。
许芙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缠着他的胳,问东问西。
而江慧巧出现在门口,仿若是一个打扰了他们温情都不速之客。
“明谦哥,我可专门叮嘱你,要给嫂子买礼物,你没忘记吧?”许芙笑盈盈的开口。
秦明谦没有反驳,从携带的行李中,拿出了另外一条白色围巾,递给江慧巧。
江慧巧看着这两条一模一样的白围巾,只觉得异常讽刺。
在前世,她曾听过个笑话,说的是男人不愿意费心思买礼物,所以每次给老婆和情人的礼物,都是一模一样的,这样就不会拿错。
如今,眼前这条和江慧巧一模一样的围巾,深深的刺痛了她的眼睛。
在秦明谦眼里,她到底算是什么呢?
这样的婚姻,真的还有继续下去的意义吗?
她没有接那条围巾,转身回了屋。
在她背后,秦明谦握紧了那条白围巾,唇角带着讥讽的弧度:“爱要不要。”
第九章
这天晚上,虽然家里有三个人,但是主卧里只有江慧巧孤零零的一个。
她睡得很不安稳,低烧忽然开始转为高烧,头痛欲裂,身上更是冷一阵热一阵。
她脸色苍白得可怕,强撑着起来,想给自己找两颗退烧药。
就在这时,秦明谦忽然抱着许芙从侧卧里出来。
昏暗的夜色中,秦明谦压根没给她哪怕一个眼神,语气急促的说:“小芙受了凉,有点发烧了,我送她去医院。”
说完,行色匆匆的离开了家。
江慧巧吃了药,回想起两人搂着的画面,忽然感觉到一阵恶心。
她趴在地上,干呕了一阵,虚脱的靠墙坐着。
隆冬腊月,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一般,冻彻心扉。
许芙住进来的这些日子,她心头的失望与痛楚,用再残酷的文字来形容,都显得轻飘飘的,不够真切。
而现在,到了该把一切做个了结的时候。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到天边升起第一抹朝阳,江慧巧擦干眼泪,撑着墙爬了起来。
她回到屋子里,打开了抽屉,拿出了那张志愿填报表。
她工工整整的填写了三所志愿学校,地点是距离江城一千二百公里的京都。
……
录取通知一批一批的下来,许芙考得还不错,拿到了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秦明谦为她大肆庆祝,给她置办了不少行李和衣服,甚至给了她一张大额的存单,当做入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许芙得意洋洋,还偏要做出一副体贴的模样:“明谦哥,我就不大肆庆祝了吧。刚刚我看了榜,嫂子没考上呢。名单上倒是有一个江玉会,可惜不是梅花的梅。”
秦明谦冷哼一声:“她考不上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用顾忌她。”
江慧巧下班回来,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她一言不发的回到了卧室里,然后打开了自己的包。
包里,崭新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着‘首都第一师范’的字样。
录取人那里,写的名字是:江玉会
她身份证上的名字,曾经更改过,将梅改成了会。
扯结婚证的时候,她还跟秦明谦说过这件事。
可惜当时他心不在焉,也并不在意。
江慧巧扯了扯唇角,将录取通知书藏好,开始为自己准备行装。
当天晚上,秦明谦来敲她的门:“许家给许芙办了升学宴,请我们一起去。”
从外人眼里看来,是他们夫妻收留了从乡下回城的许芙,还让她有良好的学习环境,是许芙的大恩人。
可江慧巧并不想去。
“我头痛,就不过去了。”她学着他先前的冷淡语气:“你好好吃一杯吧。”
秦明谦讨厌看到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顿时脸色也冷了下来。
若非现在外头已经有些在传播的风言风语,他独个儿去吃酒,容易落人口实,他甚至压根不愿意跟江慧巧多说一句。
“等许芙去念书了,我们谈谈。”他扔下这句话,将门拍上了。
片刻之后,外头传来了吉普车发动机的声音。
她知道,这是秦明谦在给许芙撑场面,所以专门从单位借了车。
为的就是告诉许家那些曾经把许芙赶出来的亲戚,她今非昔比了。
江慧巧站在窗边,看着那台吉普车远去,想起了自己跟他新婚的时候。
那时候,三朝回门,她也软声央求他,能不能借一下吉普车,算是满足她小小的虚荣心。
可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的是,公家的东西,不能私用。
他在她面前,总是有那么多理由,那么多顾忌。
可面对许芙的时候,他却会有那么多的情不自禁。
江慧巧将行李收拾好,放在床底,又专程去民政局,拿了离婚申请书。
她考到一千二百公里之外,他要留在江城任职,两人离婚也算是理所当然,不必顾忌舆论与名声。
她心想:重来一次,就由我来做这个抉择吧。
第十章
秦明谦这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
许芙说是不放心他,跟着他回了家。
吉普车开到家属院门口,她扶着他进了卧室。
秦明谦感觉到,自己的风纪扣被解开,热烫的毛巾贴上来。
他喟叹般的喘了一声。
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香吻落在他唇边。
他抱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别闹。”
清晨,他头痛欲裂的睁开眼。
许芙躺在他怀里,微微卷曲的长发,显出一种妩媚。
他心中悚然一惊,连忙爬了起来。
许芙被他的动作弄醒了,叫了一声:“明谦哥?”
秦明谦捏了捏鼻梁,定了定神。
半晌,他开口:“许芙,你这段时间,先搬回去住吧。”
许芙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秦明谦撇过脸:“现在不合适。”
他说完,许芙脸上已经露出了悲切的神色。
“明谦哥,你是顾忌江慧巧吗?”
秦明谦下意识的反驳:“她也配?”
许芙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拿起昨晚发现的,放在床头的那张离婚申请书,递给秦明谦:“明谦哥,这是她放在你床头的,你自己看看吧。”
秦明谦一愣。
他盯着那张纸,半响才接过来,只看到‘离婚申请书’和最尾处的落款签名,心脏就犹如被什么东西,狠狠握了一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他冷着脸,将那张离婚申请书扔了出去。
轻飘飘的一张纸,打着旋儿又落到了他眼前。
秦明谦分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是慌张还是愤怒?
他从未想过,离婚这种事,会发生在他和江慧巧身上。
多少夫妻,一辈子吵吵闹闹的就过去了。
江慧巧那么爱他,哪怕他在外头有些花头,也绝对不会跟他离婚。
“我去找她。”秦明谦猝然起身,一边下床一边扣扣子。
许芙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可他却完全顾不上。
他心头有种莫名的慌张,先去了江慧巧的娘家。
她遇委屈的时候,为了不丢人,一般会躲回娘家哭,省得被外人看见,影响他的风评。
可是,岳父岳母都说她没有回家。
秦明谦在岳家吃了一顿饭,然后行色匆匆的去了江慧巧上班的纺织厂。
她在这里可以住宿舍,算是她另外一个可以在生气时离家出走的落脚地。
然而,他再一次扑空了。
秦明谦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找到人,最终找来了通讯兵,发动保卫科出门找人。
在兵工厂里,保卫科基本相当于警察局。
通讯兵不解的看着他:“嫂子不是昨天早上刚走的吗?找保卫科干什么?”
秦明谦胡子拉闸,闻言蹭的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嫂子考上了首都一师啊。我听人说,她昨天一早背着行李去车站了。”通讯兵的语气显得莫名其妙:“大家都在说,您是不是出差回来之后要调任了呢!不然怎么会让嫂子考那么远!”
秦明谦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心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麻木之后,是无穷无尽的慌张。
他想:她竟然是真的要跟他离婚!
第十一章
秦明谦将那张离婚申请书撕了个稀碎。
在结婚后的这些日子里,其实他并不如江珍惜这段感情,可他也从未想过,要跟她离婚。
即便许芙回城,他也只将许芙当做家庭之外的一种消遣,从未想过要让她代替江慧巧的位置。
秦明谦坐在椅子上,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他先找了先前传话的通讯兵,让对方不要传播他的家事。
对方自然是守口如瓶。
与此同时,江慧巧考上了首都师范大学的事情,慢慢在家属院里传播开。
秦明谦被不少人道喜:
“弟妹考上了大学,怎么也不庆祝一下?”
“是啊,要去北京念四年书!你小子也舍得!”
连他的领导,都听闻了这件喜事,专程对他说:“支持配偶学习上进,是很好的事。反正你们也还年轻,不急着要孩子。等过几年,她念完大学回来,肯定能分配个不错的工作!”
面对众人的道喜与调侃,秦明谦照单全收。
可内心的滋味,十分复杂。
高考停摆十几年,家属院里,大多数人的配偶也只是初中、中专学历。
在这之前,江慧巧念完了高中,在家属院里已经算是文化水平不错的。
更别说,如今她还努力学习,考上了大学。
念完了大学,就会有更好的工作分配,更好的前途和发展。
多少人羡慕他,娶了个厉害的老婆。
先前给他们做媒的妇女主任,如今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都是请托说媒的单身汉。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抹去脸上那层伪装的高兴,想起她留下的那张离婚申请书,秦明谦心头酸涩难安。
他不禁开始埋怨她。
即便他平日里对她有些冷淡,可大老爷们儿,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有什么不满,说出来就是了,他也可以为了婚姻去改。
而不应该这样,跟他都不商量一下,就报考了首都的大学。
秦明谦不敢去想,他和许芙发生的那些事情。
他坚定的暗示自己,江慧巧一定没有发现那一切,她留下的离婚申请书,也不过是一时之气。
傍晚,他回到家属院里。
他在浴室冲了澡,躺在床上。
院子里空荡荡的,他心里不好受,从柜子里拿了珍藏的酒,又点燃了一颗烟。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走了进来。
秦明谦心头先是一阵激动。
酒精让大脑有些昏沉,烟雾缭绕间,他有一瞬间,以为这是江慧巧。
可下一秒,烟头燃烧到了手指,刺痛的感觉令他猛然清醒:江慧巧已经去首都大学入学了,不可能这个时候回来。
他冷了神色,看着门口。
下一秒,许芙推门而入,脸上仍旧笑意盈盈的,温声唤他:“明谦哥。”
秦明谦冷淡的看着她。
或许是因为少了木头般的江慧巧做对比,此时再看见许芙,他竟然也生不起多少怜爱疼惜的心情。
“明谦哥,你这些日子,怎么都不来找我?”许芙坐在床头,将他指尖的烟头曲走,拧灭在烟灰缸里。
她眉眼间都带着笑,语态温柔:“我一直在等你呢。”
“你等我做什么?”秦明谦撇了她一眼,抽回了被她握着的手:“我跟你什么关系?你用得着等我?”
“明谦哥?”许芙愣住了。
她以为,江慧巧写了离婚申请书,又去了首都大学,那秦明谦肯定会直接离婚,然后娶她。
她想好了,如今自己考上了大学,得好好的拿乔一番,拿回先前在他面前丢的脸面。
然而,她在学校里等了一个星期,秦明谦压根没来找她。
她心里有些焦急,感觉事态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于是趁着夜色,来了秦家小院。
令她没想到的时候,秦明谦面对主动送上门的她,竟然会这么冷淡,甚至还不如江慧巧在家时,他们偷情的时候。
“你嫂子现在去外地了,家里没个女人,这院子,你以后别来了。”秦明谦有些不耐烦,多情的眼里满是冷漠:“要注意影响。”
“你什么意思?”许芙不敢置信的出声:“注意影响?江慧巧在家,你在侧卧抱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注意影响?”
秦明谦神色冷了下来,警告般的横了她一眼。
许芙自知失言。
她不敢这样真的得罪秦明谦,眼眶一红,开始装可怜:
“明谦哥,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娶我的!你说了,你这辈子心里只有我一个!”
“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秦明谦神色冷漠:“在我结婚之后,我从来都没说过要娶你。”
许芙倒退了一步,眼泪唰的流了下来:“明谦哥,我什么都给你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一副被始乱终弃、哀泣至极的模样。
这落在秦明谦眼里,令他十分不耐烦。
没有哪个男人,喜欢被玩儿腻了的女人纠缠。
更别说,这个女人还是个残花败柳。
他心头猛然升起了一股恶意,挑着许芙的下巴,一字一句的问:“这话,你对多少男人说过?”
“你什么意思?”许芙双唇颤抖。
秦明谦斜长的眉,轻轻挑了一下,显得凉薄又无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下乡这几年,你难道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
第十二章
许芙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满眼都是仓皇与震惊,似乎不敢相信,在她面前向来温柔大方的男人,竟然会对她说出这种话。
她以为,秦明谦还是她下乡前那个口口声声要娶她的邻家哥哥。
她以为,这些年里秦明谦一直给她寄钱,并没有发现她在下乡时,跟村长家的儿子发生的那些事情。
她以为,只要回了城,过去的一切便烟消云散,一切将重新开始。
可秦明谦的话,像是一柄尖刀,捅进了她的心里。
她开始忐忑,开始惊慌。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了多少?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明谦哥,你说什么呢?我……我明明是那天晚上跟你在一起,才……”
“你在乡下的那个姘头,如果不是我让人拦住,就找到你学校去了。”秦明谦嗤笑了一声,向来风流的桃花眼,带着浓浓的嘲讽:“你如果不信,我再让人把他给找回来?”
许芙不敢再说话了。
她看着秦明谦,目光中闪着盈盈泪光。
以往,秦明谦见她这幅模样,早就将她抱进怀里,温柔细致的哄。
可此时,秦明谦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你要没别的事,以后就少来我这儿。”秦明谦声音冷淡。
许芙咬了咬唇。
她心头被浓浓的忐忑与失望包裹,在秦明谦面前痛哭出声:“明谦哥,我……我是没办法啊。”
她哀声哭泣:“他是地头蛇,我只是个弱女子,他硬要,我能怎么办呢?乡下……乡下真的太苦了。”
她三言两语间,就把这事情全推到了那姘头刘宝根身上,似乎都是对方一个人的错。
可实际情况是,许芙在下乡之后,只过了几天的苦日子,就熬不下去了。
她当时也不知道日后能返乡,心里盘算着,说不定一辈子就要陷在那山沟沟里。
许芙是个性子灵活的人,无论在什么境地,她也要找到让自己过得舒坦的方法。
于是,很快,她就看准了刘宝根。
对方是村长的儿子,在乡下有还算不错的住宿条件,人又高大,还有把子力气。
每个月,她的活计大多是那男人帮她干的,工分算到她头上。与此同时,秦明谦还每个月托人给她送钱来。
在秦明谦面前,她丝毫不提乡下的事,只一味的装可怜要好处。
在刘宝根面前,她也从来不曾提及过秦明谦,只说这钱是她家里怕她过得不好,寄给她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许芙过得很滋润。
特别是乡下村长家,看见每个月她‘家里’都给她大手笔的寄钱,觉得她家庭条件很不错,还想尽办法的讨好她,生怕这城里儿媳妇不高兴。
如今,在秦明谦面前,她将自己的这些小心思,全都隐瞒了下来。
她一味的哭泣,说自己孤身下乡的无奈,说乡土生活的残酷。
“明谦哥,我真的是没有办法啊。你不知道,一下乡就要种地,要耕田,怕把牛累坏了,那犁都要人来拉。”
“夜里睡觉,夏天有蚊虫叮咬,冬天没有棉被盖,我从小就身体瘦弱,我怎么受得了啊!”
许芙的哭诉,让秦明谦勉强有了点儿耐性。
可他并不完全相信许芙的话。
秦明谦能年纪轻轻,干到这个职级,就能说明这个男人并不是个蠢货。
他跟许芙之间,说到底是因为年少时的那点儿情意,加上婚姻之外的刺激感,所以显得格外深情。
如今,江慧巧离开,三人之间的微妙平衡,被瞬间打破。
秦明谦内心那种找刺激的欲望下降,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
第十三章
秦明谦冷下了心肠,对许芙说:“许芙,你乡下的那些事情,不管是怎么发生的,怎么结束的,这些我都不会再过问,也不会说出去。”
以往,许芙和秦明谦之间没有传出离谱的闲话,是因为江慧巧住在家里,而且并不曾在外说些什么。
可如今,江慧巧已经去了京都念书,许芙也考上了大学。
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他一个年轻的已婚男人住在院子里,有个女大学生时不时往他家里钻,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许芙听着他的话,以为他被自己哭诉得心软了,唇角压不住的想要往上翘。
可下一秒,秦明谦的话令她如坠地狱。
“但是,日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秦明谦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你现在考上了大学,日后要在城里找个不错的男人,也不是难事,就别跟我纠缠了。”
“明谦哥,可是我心里只有你啊……”
她话音刚落,秦明谦就摆了摆手。
他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如果真的只有他,怎么会在乡下跟别的男人苟合?
他起身,抓着许芙的手腕,将人赶了出去。
许芙不敢惹怒他,更不敢声张,只能自己淋着雨,默默的往外走。
她一边走一边落泪,心中恨毒了江慧巧。
她心中默默的想:秦明谦将江慧巧看得比她重,也不过是因为,江慧巧嫁给他的时候,是个黄花大闺女。
可是,如果江慧巧在京都念书的时候,也有了别的男人呢?
秦明谦能忍下这口气?
秦明谦站在蒙蒙的雨雾下,看着许芙离开的背影。
这让他忽然回想起冬日的那个雨夜。
那天晚上,他兴冲冲的去接许芙下夜校,打湿了半边肩膀。
那天晚上,雨特别大,特别冷。
回家的时候,他只想赶紧有点热水能擦洗一下。
于是,一进房间,就让江慧巧去给他烧水。
如今回想起来,那天江慧巧似乎也在上夜班。
她头发湿漉漉的,大概是淋着雨回来的。
可她一句委屈都没说,即便知道他去接了许芙,也不曾对他发脾气,只是默默的给他打了热水端过来。
江慧巧一直是这样。
从结婚开始,就不会叫苦,不会说累,更不会撒娇,只会实实在在的做事,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
是许芙的到来,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秦明谦心想,他已经将许芙赶走了,那江慧巧应该也能消气吧。
大学只有短短四年,还有寒暑假。
毕业分配基本服从户籍归属地分配原则。
等到她念完大学,回到江城,肯定能分配个很不错的工作。
到时候,他们还是一样,好好过日子。
这一次,他会对她更好一些。
秦明谦想得很美,进入梦乡时,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
他丝毫没有想过:江慧巧考到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就是为了,彻彻底底的,跟他一刀两断。
第十四章
留下离婚申请书的那天,上午十点,江慧巧坐上了离开江城的火车。
关于江城的一切,包括秦明谦与许芙,都被她抛诸脑后。
她只想迎接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全新人生。
这年头,交通远不如后世便利,从江城去首都,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
江慧巧手里带了钱和票证,都放在贴身的衣服里。
除此之外,她还带了六个馒头五个鸡蛋。随身的行李,用一个蛇皮袋装着。
站台上,站满了前来送行的人。
有些是送亲人、朋友出行,也有不少是送别离开的学子。
有些人神色哀伤,有些人满怀期望。
江慧巧跟着人群的簇拥挤上了火车,抱着蛇皮袋,在硬座上坐下,心中不悲不喜。
为了顺利离开江城,她没有通知任何人来给她送别。
令她意外的是,刚刚找到座位坐下,江慧巧一抬起头,就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宋云伟穿着件朴素的灰布棉袄,拎着大蛇皮袋,也朝她看了过来。
“慧巧同学,真是太巧了。”他笑着露出了两排大白牙,将蛇皮袋放下,脸上满是遇到熟人的喜悦。
“是啊,太巧了。”江慧巧连忙往里头坐了点儿。
两人坐在了一排,脚下都放着行李,开始搭话。
“你这是去哪儿啊?”宋云伟问。
“去京都。”
“太好了,我也是去京都的。”
两人聊了一番,才知道两人都是去京都念书的。
江慧巧去的是首都师范,而宋云伟去的是清大。
“录取榜上那个江玉会,就是你吧?”宋云伟说:“当时我看到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你呢。”
“我改过名字,原本是梅花的梅,后来改成了木文会。”江慧巧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宋云伟笑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又互相告知了对方自己的专业。
宋云伟报的是清大的建筑系。
他眼光很不错。
这几年文史哲相关类别更火,但是只要稍等几年,基建相关的所有专业,都会成为大热门。
聊了一会儿,时间慢慢走到了中午。
江慧巧掏出了自己带的干粮,馒头配咸菜。
虽然念大学有一些补助金,可江慧巧还是秉承着能省一个是一个的原则,给自己带足了两天的干粮。
宋云伟冲她指了指不远处:“你带了杯子吗?可以去接点儿热水,这样吃馒头不会噎着。”
江慧巧前世极少有出远门的机会。
秦明谦年轻时出差,年老后跟着官方组织的旅行团走遍了大半个祖国,看遍了世界的璀璨风光。
可她却一直是那个,在家里等待的人。
她给秦明谦收拾了无数次的行李,后来总被他抱怨:东西拿得太多了,你以为是搬家吗?
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火车上,是有热水可以打的。
她从自己的蛇皮袋里,掏出一个磕破了一点皮的搪瓷缸,缸子上还写着‘劳动最光荣’。
“你帮我看一下行李,我去接点水过来。”江慧巧起身,想了想又问宋云伟:“你要热水吗?”
“还是我去吧,你看行李。”宋云伟让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搪瓷杯。
过了片刻,他稳稳端着两杯水回来。
两人凑合着吃了简陋的中饭。
江慧巧一直看着窗外,看着这些普通至极,可她上辈子却从未见证过的景色。
身体的疲惫,和头脑的兴奋,让江慧巧没有空闲去思考关于江城的一切。
然而,宋云伟对此并不知情。
他拉家常般提起:“你考上了大学,怎么独个儿去首都啊?你爱人怎么不陪你?”
第十五章
江慧巧结婚的事情,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大家都知道她嫁得不错,男人职级高,待遇好。
在外人眼里,江慧巧过得十分光鲜,万事不愁。
至于内里的苦楚,不足以为外人道。
江慧巧神色黯淡了下来。
一想到秦明谦,她心里就如同堵了一团棉花般,喘不过气来。
宋云伟喏喏的看着她,感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在心里暗骂自己:人家夫妻间的事,你多什么嘴!真是没事儿闲的。
江慧巧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山林,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毕竟是她深爱过的男人,哪里是说忘怀就能忘怀的呢?
只是,她已经越来越明白。
在她的人生中,秦明谦就像是一块还没挑破的脓包。
要在这时候,将未成熟的脓包挤出来,那自然是疼得要命。
可是,如果脓包不挤,就会在她身体里埋一辈子,慢慢的溃烂,腐蚀她的血肉,吞噬她的生命。
重来一次,江慧巧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这块疮口,尽早的挖出来。
如今,面对宋云伟的询问,她没有再隐瞒。
相反,她深吸了一口气,对宋云伟说:“我要跟他离婚了,所以也用不着他送。”
说完,她看着宋云伟,心里砰砰直跳。
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在人面前,说出要跟秦明谦离婚。
这对她而言,像是吐出了心中的一口浊气。
她等着宋云伟的反应,甚至猜测着,他会不会也像是那些好事的亲朋好友一样,听到她要离婚就大吃一惊,然后开始试着劝说她别离婚。
对这年头的人来说,离婚是一件极大的事。
就像她前世那样,但凡两个人磕磕碰碰还能过下去,就绝对不会离婚。
一旦要离婚,父母、亲朋、领导是一重重的阻力。
然而,宋云伟并没有。
接下来的旅程中,他的话变得更少了,虽偶尔会用探究的眼光去看她,但是却并不再多问。
江慧巧也松了一口气。
两人只互相聊些高考和学习相关的事情,在对方睡觉的时候,帮忙看看包,或者去打点热水之类。
两天两夜的旅程,让两人都浑身酸痛。
好不容易熬到了目的地,两所大学都派了老师和老生来接。
宋云伟和江慧巧,拎着各自的蛇皮袋,就此别过。
……
江慧巧找到了首都师范迎新办的老师,却暂时还不能走。
她到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学校安排的车还不能坐满。为了节省资源,一直呆到了下午六点多,终于载着满满一车人,进了大学校园。
江慧巧莫名的想起了前世,秦明谦跟她说起过首都学府的风光。
他当时说:可惜小芙当时高考分数不够,不然倒是可以考到首都。江城虽好,但还是不能跟首都比的。
如今,考上首都师范的,不是被他念叨了一辈子的许芙,而是她江慧巧。
江慧巧觉得,心头有一口郁结之气,在缓缓散开。
自重生以来,她压抑着的不甘,她深含的那股怨恨,都随着走入大学校门,而逐渐消散了。
第十六章
进了学校,最先安排的是宿舍。
江慧巧被分配到了一幢老宿舍楼的四人间。
她拎着蛇皮袋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的进了宿舍。
她到的时候,其他三名学生都已经到了。
江慧巧笑着跟几人打了招呼,然后开始安置自己的铺盖。
高考停摆十几年之后,他们是第一届通过高考进入校园的学生,大家年龄差非常大。
因此,江慧巧二十二岁的年纪,在这里头还算是中等。
分了宿舍后,当天晚上宿舍四人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大家也各自聊了聊自己的出身背景。
陈萍是宿舍里最年长的,说话也爽朗:“我这大学念得可不容易。我婆婆,非说我念了大学攀了高枝儿,以后就不会回去跟我家那口子过日子了。我可是嘴巴说干,还找了我爸妈、单位领导再三保证,这才来念了书。”
年轻些宋翠接了一句:“咱可不能做那种念了书就抛夫弃子的女人,念书是为了学习知识,建设祖国,可不是为了光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
江慧巧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沉了沉。
她怕引发不必要的风波,并没有说出自己和秦明谦的婚姻关系。
时间就这样平静的流淌。
一眨眼,江慧巧已经在学校上了半个月的课了。
她觉得,上大学,真的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每天可以不用去工厂上工,不用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锅碗瓢盆灶台,可以在知识的海洋中畅游,全心全意的学习,期待着更美好的未来。
她以为平静的生活会一直延续,直到春末夏初的四月,她路过宿舍楼下,宿管阿姨叫住了她。
“你是江慧巧吧?”
江慧巧迟缓的站住了脚:“是我,有事吗?”
“你晚上八点下来一趟,有你的电话。”
这年头,大家都没有个人电话。
要联系一个人,只能将电话打到单位或者学校,约定好下次接电话的时间,然后那人按时在电话旁边等着。
江慧巧并没有将大学宿舍楼下的电话,留给任江一个人。
“阿姨,对方有说他是谁吗?”江慧巧问。
不知为江,她心头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她不愿见到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说他姓秦,是你的爱人。”
江慧巧愣在了原地。
离开江城之前,她给秦明谦留下了一纸离婚申请书。
当然,这并不是代表,她就靠着这张离婚申请,就能和秦明谦解除婚姻关系。
她和秦明谦,是经由组织介绍,做了背调,打了报告批准结婚的。
别说这年头,就是在几十年后,团级干部要离婚,对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部队尤其强调家庭的稳定、和谐与团结,除非是什么非要离婚不可的大事,不然贸然的离婚,阻力非常大。
江慧巧原本的打算是,考到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首都,毕业之后,想办法留在首都。
这年头,通讯不便、交通不便,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工作又不能随意调动,两人没有孩子,又很难团聚。
离婚之后,各自婚配,是对他们都好的选择。
江慧巧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许多,食不知味的吃了晚餐,临近八点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的电话旁等着。
大厅的挂钟,刚刚到八点,电话立马响了起来。
江慧巧看着铃铃作响的电话,心里没有丝毫欢喜。
相反,她恨不得直接把电话挂了。
第十七章
犹豫片刻,江慧巧将电话接了起来。
“喂?”
“是我。”
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点儿嘶哑,显得十分克制。
江慧巧心头一沉。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听筒里只能传来静静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还是秦明谦率先开口:“考上了大学怎么都不当面告诉我,都没能送你。”
江慧巧扯了扯唇角:“不用了,你不是送许芙去了吗?”
在许芙入学的第一天,他专程借了吉普车,送她去学校念书。
这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许芙是有人护着的。
可他对她,从不曾有这样的体贴。
秦明谦的声音很轻:“如果我知道你考上了大学,当然会送你。”
江慧巧打了个寒颤。
曾经,她很渴望秦明谦能对她更好一点,更特别一点。
可时过境迁,在她看见了更宽广的天地后,秦明谦此刻显露的温情,让她觉得古怪而陌生。
她语气里带着些困惑,问他:“你看到我留给你的离婚申请书了吗?”
这句话,将电话里的片刻温情,瞬间打破了。
秦明谦很久都没说话,久到江慧巧几乎要问:是不是信号不好?
可是,下一秒,他开口了。
他说:“我没有。”
江慧巧愣了一下。
她心想,怎么会没有呢?明明就放在书桌上,还专门用个杯子压住了,怕被风吹走。
秦明谦怎么会没收到呢?
可下一秒,她反应了过来。
“你撒谎。”江慧巧戳穿了他的谎言:“如果你没有收到,不该是这个反应。”
如果他根本没有看到离婚申请书,那在过去她不告而别的这大半个月里,他早就该报警找人,早就该给她打这通电话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过了大半个月,才心虚的给她打这通电话,还这样做小伏低的装傻充楞,否认自己看见过‘离婚申请书’。
“慧巧,在我心里,我只当没有收到过。”秦明谦放软了声音:“我不该不支持你高考,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可是,这都过去了大半个月了,你难道还没有消气吗?”
秦明谦的话,让江慧巧皱眉。
前世,他也是这样。
明明是他做错了事,可他却不会直接为那件事道歉。
而是拈轻怕重的另外找一件事,轻描淡写的试图将自己的错误掩盖过去。
就像现在。
他不肯提许芙,不愿意直面她提出离婚的真正原因,顾左右而言他的,将‘不支持她高考’拿出来做幌子,试图让她给个台阶。
“秦明谦,我要跟你离婚的原因,你难道真的心里没数吗?”
她的话,让电话那头的男人,呼吸声陡然停滞。
秦明谦面沉如水,心中一直以来的揣测终于成了真,让他后悔不迭。
江慧巧的话,让他意识到,她是看出了他和许芙之间的私情。
所以,才坚定的要跟他离婚。
可是,秦明谦自然是不愿意的。
相反,在江慧巧提出离婚,当她真的要离开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其实他的心中,一直有她的位置。
即便收到了那张离婚申请书,即便她那么决绝的要离开他,可他仍旧心怀侥幸,只想着将她哄回来。
“慧巧,你别这么说。”秦明谦声音放得更软了:“你不要冲动,在我心里,从来都没有过别的什么人……”
江慧巧扯了扯唇角,笑容中带着浓浓的嘲讽。
如果没有经历前世,没有在他死后,亲眼见过他藏在箱子里的那束青丝,没有见过他留存的那些情书,没有亲眼见证他与许芙之间长达几十年的往来与惦念,或许她会相信秦明谦的鬼话。
可此时,江慧巧历经了这一切。
她已经熬过了所有的痛苦与折磨,失望与心碎。
此时,她千锤百炼的那颗心,无比坚定。
她握着听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却仍旧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秦明谦,我要跟你离婚,是认真的。如果你觉得现在扯离婚证太突兀,对你有影响,那可以等到我毕业之后再扯。”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留在首都。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用这样的理由离婚,对我们都算体面。”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不想再听到他的任江声音。
第十八章
接到这通电话后,好几天的时间里,江慧巧一直感觉到心神不宁。
上课的时候,右眼皮一直跳。
她闭上眼睛,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周六。
江慧巧的周末,有些忙碌。
为了补贴生活费,她买了一辆二手的单车,每天骑车到五公里外的工厂居民区,去给一个初中生补数学课。
这天,她上完课回学校之后,先去食堂吃了晚餐。
拎着刚买的几个苹果,她慢慢往宿舍楼走。
走着走着,到宿舍楼下,看到不远处站着的那个身影,脸色渐渐变得凝重,步伐也迟疑了起来。
那人也看到了她,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慧巧。”
秦明谦穿了身便服,白衬衫,灰色的长裤,常年锻炼身姿笔挺,快步朝她走过来。
这幅模样,前世令她心折不以。
可此时,她看见他,却全然失去了那种怦然心动的心情。
她看着秦明谦,像是看着一个大麻烦。
“你怎么来了?”她冷冷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欣喜,淡漠至极。
秦明谦心头,如同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冒出了一颗鲜红的心头血。
除了那天在电话里,他从未在江慧巧这里,受到这样的冷待。
他以为,即便她生气,可是看见他不远千里的来首都看她,一定是会十分感动的。
可江慧巧还是那么冷漠。
秦明谦甚至觉得,她一点都不高兴他来到这里,她根本就不想见到他。
“我来看你啊。”秦明谦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五月初的首都,天气刚刚暖和起来,江慧巧穿着长袖的白衬衫,蓝色的格子裙,两根麻花辫乌黑油亮。方才,她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下,从不远处慢慢走来,像是一副极美丽的仕女图。
秦明谦深感后悔。
先前,他似乎一直忽略了这样的美丽。
在他心里,这种梳着麻花辫,走在校园里的形象,一直是许芙的专属。
而江慧巧,则是那个闷不吭声的,在锅碗瓢盆、工厂车间里忙碌的家庭妇女。
可现在,许芙的身影已经变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眼前的妻子。
“秦明谦,我在电话里,难道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江慧巧皱着眉头,神色间带着怒气,不满的瞪了秦明谦一眼。
秦明谦心甘情愿的受了。
他甚至觉得,此时瞪他的江慧巧,都十分的骄横漂亮,生机勃勃。
“慧巧,我觉得我们之间,一定还有一些误会,没能解开。”秦明谦上前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跟前。
“你跟许芙的关系,难道是我的误会吗?”江慧巧狠狠甩开他的手。
秦明谦脸色一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她:“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让她来代替你。我也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件事,而这么伤心……”
江慧巧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嘲讽:“秦明谦,这话你说着不觉得可笑吗?如果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明谦止住了。
他一手摁住了她的肩膀,目光炯炯:“我不允许!”
第十九章
江慧巧瑟缩了一下。
前世,她从来不敢跟秦明谦硬顶。
在他们的相处之中,她一直都是那个听从安排的一方。
可现在,她深吸一口气,甩开了秦明谦的手。
“我都说了,我要跟你离婚。”她咬了咬唇:“还有,你不要在学校里跟我拉拉扯扯的,人家看到了不好!”
秦明谦沉下了脸色。
他看清了她要离开他的决心。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那张离婚申请书,带着多大的分量。
江慧巧已经不是那个在江城纺织厂上班的女人了。
她如今考上了大学,拥有了全新的起点。
现在的大学生多么金贵,等到毕业后,说不定真的有机会能留在首都工作。
曾经的小麻雀,现在已经长出稚嫩的翅膀,要飞向天空了。
一种失控的感觉,顿时充斥着秦明谦的心。
他盯着江慧巧,忽然开口:“如果我不同意,你这个离婚申请就绝对不会被通过。”
江慧巧一怔。
国家保护军婚。
虽然现在还不曾像后世那样,直接写进法律,但是军人配偶单方面要离婚,确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她张了张嘴,威胁他:“你如果不同意,我就把你和许芙的事情报上去。”
她心里其实并没有真的想要这么做。
她知道这年头舆论对人的影响,并不想跟秦明谦闹得鱼死网破。
可秦明谦却并不在意的模样。
他扯了扯唇角:“慧巧,你有证据吗?”
江慧巧愣住了。
“如果你没有证据,那我当然可以否认。”秦明谦神色平淡:“你要是没考上大学,你豁出去告我,说不定还真的能有人相信你。”
“但现在呢?你考上了大学,就马上要跟我离婚。”秦明谦勾了勾唇角:“你猜,外面那些人,是会相信我出轨,还是会觉得,是你考上大学之后,要攀高枝儿了?”
江慧巧气得脸都涨红了。
“秦明谦,你要不要脸!”
秦明谦低垂着眼,略黑的面皮,也被她骂得涨红。
这辈子,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留住一个女人,还要被她指着鼻子痛骂。
“慧巧,你小声一点。”他按了按她的肩,低声威胁她:“这可是你宿舍楼下,闹大了对你不好。”
江慧巧深吸一口气,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要奋力的握着拳,才能保持冷静。
“秦明谦,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明明做错的不是她。
是秦明谦出轨,是他背叛了婚姻,却还能这么不要脸的倒打一耙。
江慧巧红着眼,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
秦明谦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唇,目光带着邪肆:
“我无耻?”他一字一顿,带着怨气反问:“江慧巧,如果你不是考上了大学,难道会因为我和许芙的事情,就要跟我离婚吗?”
江慧巧被他问得怔住了。
她嘴唇颤了颤,抬头就给了秦明谦一耳光。
“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自己一样龌龊。”
秦明谦侧脸红了一块,看着她飞快的跑走。
他从未被人这样用言语羞辱,心中即便愧疚,却也充斥着怒火。
江慧巧翅膀长硬了,考上大学以后的她,就像是完全变了个模样!
他气急败坏的回了招待所,心头那点儿愧疚,被这几日江慧巧的抗拒与冷待,打散了不少。
坐在床头,他点了根烟,心中不知怎么的,竟然也浮现了离婚的想法。
第二十章
江慧巧跑回宿舍,直接扑到了床上,拉上了自己的窗帘。
她趴在枕头里,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委屈与酸涩。
在她与秦明谦的这段感情里,她曾经付出了自己的所有。可如今,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她有了改变的机会,却还要被秦明谦这个王八蛋倒打一耙。
偏偏,前世的那些事情,只有她一个人知晓。
她甚至不能向任江人倾诉,她身上所发生的这一切。
她趴在枕头上,眼泪慢慢的往外涌。
不一会儿,枕头就湿了一大片。
她心中忍不住想:如果秦明谦真的死咬着不离婚,甚至倒打一耙,她还有什么办法呢?
一整个晚上,江慧巧都想着这些事情,没有睡好。
次日一早,她离开宿舍去上课的时候,宿管阿姨又叫住了她。
“江慧巧,你爱人给你留了个字条,你过来拿一下。”
江慧巧听到‘爱人’这个称呼,心里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她不情不愿的接过了宿管阿姨递来的信封,如同看着一个大麻烦。
半响,她咬了咬唇,将信封打开了。
【晚上六点半,学校北门的江记牛肉馆,我们一起吃个饭。】
江慧巧看过内容,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在秦明谦没有在信里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今这年头,舆论环境太重要了。她不想入学一个月,就变成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傍晚,江慧巧下了课,立马往学校北门跑。
江记牛肉馆是学校北门一家环境不错的饭店,跟普通饭店不同的是,这家店是有隔间的。
隔间被屏风遮挡,两人说话,不会被其他人看到。
江慧巧抱着书,跟着服务员进了最里头的那个隔间。
秦明谦仍穿着那件黑色短款风衣,坐在椅子上,神色间带着几分莫名的惆怅。他眼下带着一点店青黑,嘴唇十分干燥,看上去像是彻夜未眠。
江慧巧扫了他一眼,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上。
几乎江慧巧刚刚坐下,火锅就被端上。
秦明谦似乎饿极了,一句话都不曾跟她说,只是先吃饭。
于是,江慧巧也不说话,只看着他吃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秦明谦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我们相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吃了一家牛肉馆。”
江慧巧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那时候,组织介绍自己和秦明谦相亲。
那时候,秦明谦二十八岁,英俊、高大、职级高,虽然年纪有些大了,但条件实在是好,是兵工厂里很多人盯着的黄金单身汉。
她是城市工人阶级出身,念过高中,年轻漂亮,被安排跟他相亲,解决大龄单身青年的婚姻问题。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秦明谦就约了她吃牛肉锅。
“你怎么不吃?”秦明谦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片:“不至于连饭都不愿意跟我吃一顿吧?”
江慧巧看着碗里的牛肉片,厚厚实实的一片,沾满汁水,看着十分鲜嫩可口的模样。
她手里拿着筷子,心中却如同坠了一块硕大的石头。
半晌,迎着秦明谦莫名的眼神,她放下了筷子。
“秦明谦,我牛肉过敏,每次吃牛肉,都会长很多小疹子。”她抿了抿唇,神色间像是透过他,在看着什么人。
她将碗里的牛肉,又夹回给他,语气放得很轻,似乎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听到。
她说:“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可你总不记得。”
第二十一章
江慧巧和秦明谦的婚姻,就像是他们前世吃过无数次的牛肉火锅。
外人看到的,是秦明谦出手大方,在肉票管制格外严格的年代,带她下馆子吃肉。
可对江慧巧来说,他永远记不住,她吃牛肉过敏。
每次下馆子,她陪着他吃牛肉,吃完后腰会长大一片的疹子,痒很多天。
外头看着光鲜,里头全是难受,便是这段婚姻的本质。
秦明谦放下筷子,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江慧巧叹了口气。
“喜欢一个人,真的是从一举一动里看得出来的。”江慧巧神色间满是伤感:“你记得许芙喜欢红色方格的布料,记得她爱吃千层酥的糕点,记得她喜欢用泡泡纱发圈扎头发,并且在她进城前,就给她置办好了这些。”
“可是,你记不住,我不吃牛肉。”
江慧巧的心中仿佛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像是要通过她的眼眶往外蔓延。
她勉强仰着头,吸了吸鼻子,看向秦明谦: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那江必互相折磨呢?”
秦明谦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强忍泪水,冲他哀求的模样,心中忽然格外的难过。
他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东西。
像是心中有一块柔软的地方,正在被人连根挖走。
先前,收到‘离婚申请书’时的愤怒与不甘,似乎在这一刻,被她泪水冲去了。
他多想告诉她:我和许芙之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喜欢的只是一段回忆。
他多想告诉她:对不起,我直到现在,好像才认清了自己的心。
他多想将她拥入怀中,请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结婚的这两年里,他有很多没做好的地方,可是他真的愿意改正,愿意弥补。
这一次,他不是装腔作势,不是虚与蛇委,他是真心的。
可是,看着强作坚强的江慧巧,他觉得,一切都是徒劳了。
“对不起。”
他冲她道歉。
这一次的道歉,真心实意。
江慧巧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她说。
两人沉默了许久,只有牛肉锅咕噜咕的冒着泡。
水雾在隔间里蔓延,直到锅子烧得半干。
“别浪费,赶紧吃吧。”江慧巧将剩下的牛肉全倒进了锅里,又给秦明谦捞出来,夹进他碗中。
秦明谦继续大口大口的吃着。
只是,这一次的牛肉,似乎吸收了汤里过多的盐分,咸得发苦。
他一言不发,大口大口的吃完了。
“等你毕业,我们领离婚证。”秦明谦放下筷子,轻声说。
江慧巧先是一怔,然后轻快的点了点头。
出了牛肉馆,两人一人向南一人向北。
江慧巧没有回头。
所以,她也没有看见秦明谦站在路灯下,伫立了许久许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
接下来四年,两人相安无事。
大二那年,过年的时候,江慧巧还陪着秦明谦去秦家吃了年夜饭。
两人装作相安无事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秦明谦在他母亲催生的时候,选择了维护江慧巧:
“妈,她还在念书呢,不急着要孩子。”
江慧巧垂着头,一言不发。
曾经,她很渴望得到秦明谦的维护与肯定。
现在她真的得到了,只可惜,来得太晚了。
接下来两年,她回江城的时间越来越少,两人的联系,也越来越淡薄。
直至,秦明谦身边新来的通讯员,一开始还不知道自家团长是已婚。
岁月恍然逝去,到了江慧巧毕业的时候。
第二十二章
江慧巧这一届,是恢复高考之后,毕业的第一届大学生。
江慧巧想尽力留在首都工作,临近毕业的时间,她希望能收到相关单位的工作通知。
可惜,此时的首都,人才多得不可思议。
特别是知青返城、知青子女也想要留在首都,加上多所高校的应届毕业生,江慧巧并没有收到通知。
按照目前的分配政策,如果她想要进入体制内,只能选择回到江城。
江慧巧因为毕业分配的事情,愁得睡不着,后来甚至准备拒绝分配,自己南下打工。
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外资不断涌入,英语作为一门语言,地位逐渐取代了俄语,成为商业市场最吃香的外语专业。
江慧巧准备买一张南下的车票,去香山。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收到了一通来自江城的电话。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有些苍老:“慧巧,你要是毕业了,就还是回来吧。你爸爸,前几天在工厂上班,摔了一跤,磕到了头,流了好多血啊。”
“他在手术床上,喊你的名字呢,怕你一个人在外地过得不好。”
“爸爸妈妈不求你有什么大出息,只希望你能毕业了,分配个工作,好好的过日子。”
挂了电话,江慧巧一宿没睡。
这几年里,父母已经知道了她和秦明谦婚姻破裂,只是拖着还没领离婚证。
父母为她忧心不已,更怕她一个人南下,被人欺骗,遭人欺负。
再三犹豫之后,南下的渴望,抵不过对父母的感情。
父母一日日苍老,如果她真的南下,那日后还能见几面,真是未可知的事。
最终,她决定接受毕业分配,回到江城教书。
目前的分配政策,大学教高中,大专教初中,中专教小学。
江慧巧毕业于国内顶尖的师范院校,被分配到了江城最好的高中江城一高教书。
她毕业时间是6月份,此时高中还没开学,她有很长一段的休息调整时间。
她想着,正好可以跟秦明谦,把离婚证领了。
于是,在回到江城之后,她在江城一高附近租了个房子住,然后给秦明谦打了一通电话:
“我回江城了,你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吧。”
电话里,怕接线员偷听,江慧巧没有说太多,只跟秦明谦说了见面地点。
次日下午,江慧巧早早的到了茶馆等待。
改革开放四年,江城的风貌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街道上开起了各色小店,人们穿的衣服,也从普遍的黑灰蓝绿,变成了更加多姿多彩的颜色。
江慧巧身上穿了件去年春晚开始流行的晓庆衫,皮肤被衬得如雪一般白。
秦明谦仍穿着便服黑风衣,眉眼间变得更加成熟、沉稳。
他的职级也往上升了半级,成为了正式的团级干部。
两人已经很久不曾见面了,此时再见,竟然都有了些陌生的感觉。
江慧巧想,时间果然是冲淡一切的良药。
曾经,跟她过了一生一世,让她以为会永远留存在她心中的男人,现在相逢,竟然像是陌路人一般了。
两人如同老友般,互道现状。
秦明谦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轻声问:“不是说会留在首都吗?怎么还是回江城了?”
他调侃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舍不得我啊?不准备离婚了?”
“婚是肯定要离的,不能再耽误你和许芙吧?”江慧巧摇了摇头。
如今,提起许芙,她已经十分的心平气和。
曾经的怨愤与不甘,都已经随着时间而被冲淡了。
秦明谦扯了扯唇角:“我没跟她在一起。”
江慧巧一愣。
她看向秦明谦,眼神中带着探究。
可秦明谦坦坦荡荡的回看她,喉结微微蠕动,似乎等着她发问。
江慧巧张了张嘴,半晌,到底是将这困惑吞下了。
既然都已经决定要离婚,往后跟对方再无瓜葛,又江必再多问?
她咽下了心头的探究与好奇,平静的问他:“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去领离婚证比较合适?”
“我要打申请。”秦明谦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你如今在江城工作,我这申请,要打下来可不容易了。”
江慧巧似乎并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挽留,只是说:“那你多上心,咱们早点翻过这一页。”
喝了一肚子茶水,江慧巧拒绝了秦明谦的晚餐邀请,慢慢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秦明谦也独自回了家。
这四年来,他一直独身居住,慢慢的竟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许芙倒是来找过他几次,可他着实不想再招惹许芙了。
就算日后要再婚,他也该再找个与先前一切都无关的对象,而不能是许芙。
秦明谦回想着江慧巧今日的模样,心头是化不开的遗憾。
他躺在床上,带着沉重的心情,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似乎睡得格外长。
他梦见了江慧巧。
在他的梦中,他和江慧巧,共度了一生。
第二十三章
次日,江慧巧买菜回家的时候,宋云伟正在楼下等她。
“给你带了点东西过来,给你拎上去?”他一手拎着一个大包裹,其中有一包是她托人做好,让他去拿的枕头被子。
如今百货商店里售卖的物品越来越多,许多人都更喜欢百货商店里售卖的工厂货。
可江慧巧不一样,她还是喜欢手工做的棉花被子。
棉花弹得很松软,睡在被子里,像是躺在云朵上一样。
之前在首都念书时,她坐着火车,千里迢迢从江城背了一床过去。
睡了四年,被子里的棉花也硬了,就没有再带回来。
回到江城,她重新再找人做,正好做被子的人家,在宋云伟家附近,于是她就托他,帮她将被子送过来。
江云伟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配老人头的鞋,头发梳得很整齐,一手拎着她的枕头被子,一手还给她带了糕点零食。
江慧巧接过他手里的糕点,对他说:“你跟我来。”
宋云伟拎着被子,跟着她上楼。
改革开放之后,江城的商品楼经济初露倪端,各大家属区也有停薪留职的人家,将单位上分的房子,租赁出去补贴家用。
江慧巧租的这个房子,就是江城一中的老教师分的房子。一室一厅的长条形,略有些局促,却被她打理得很好。
江慧巧将糕点放在桌上,给江云伟倒了杯水:“坐会儿吧,看你这一头的汗。”
宋云伟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
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喉结滚动。
夏日的燥热,似乎让人的心也愈发的躁动。
他看着江慧巧,视线从她格子裙的裙摆,一路滑到她精致的脚踝。
“慧巧,你跟秦明谦的离婚证,办得还顺利吗?”犹豫良久,他终究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念大学的时候,两人分属两个学校。
可是,毕竟在同一个城市里,一来二去便有了交集。
他知道江慧巧已经结了婚,也知道她跟爱人因为感情破裂,已经在离婚的边缘。
可是,那张证一日没有打下来,他便一天不能越雷池一步。
即便这四年里,他早就已经默默的看了她许久。
只是,怎么也不敢戳破那最后一层纱。
“快了,他要先打申请。”江慧巧轻声说。
宋云伟微微低下了头,耳后漫延一片薄红。
一时间,屋内沉默了下来。
宋云伟双手握着玻璃杯,杯子在手中滑动,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江慧巧,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于是,宋云伟将话重新埋进喉咙里。
他看着江慧巧转身开门,心里想的是:来日方长。
然而,门一打开,外头站着的人,却让两人都有些诧异。
“你怎么来了?”
她微微抬着头,一手撑在门口,看向秦明谦。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再看向他,好像觉得他身上的气质有些变化。
可是,她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变了。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
江慧巧将那奇怪的感觉压在心底,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秦明谦神色沉郁,一双眼睛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湖。
他的视线,从她肩头扫向屋内,直勾勾的瞪着宋云伟。
宋云伟竟然感觉到有些急促。
他心里对江慧巧有着渴望,于是面对她此时还没离婚的丈夫,自然是心虚的。
“这位同志很眼熟啊。”秦明谦握着江慧巧的手腕,将她撑在门口的手拉开,径直进了门。
他一步步走到宋云伟身边。
他身量很高,腰背崩得笔直,极有气势。
宋云伟站了起来,看了江慧巧一眼。
“我是慧巧的高中同学。”他伸出手:“我叫宋云伟。”
两人的上一次见面,还在四年前,宋云伟拎着复习资料,送江慧巧去公交车站的时候。
按道理,不过是擦肩而过,都不该记得彼此。
然而,偏偏他们互相记得。
秦明谦轻声说:“宋同志,我跟慧巧有些家里的事情要商量,你如果没别的事情,要不然就?”
他冲门口抬了抬手,显然是在赶人。
如果是普通人,看到秦明谦赶人,那肯定麻溜儿的就告辞了。
可是,宋云伟知道江慧巧和秦明谦之间的关系。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了一眼江慧巧。
江慧巧心里被秦明谦说的‘商量’给吸引了注意力。
她知道秦明谦如今在打离婚申请,如今过来找她,肯定是为了这个申请的事。
这些事情,确实不好让宋云伟旁听的。
她开口:“云伟,我跟秦明谦有点事情。”
“今天麻烦你帮我送东西过来,下次我请你吃饭。”她冲他点了点头。
宋云伟沉沉的呼了一口气,在心里劝自己:她还没离婚呢。
他转身离开,顺便带上了门。
秦明谦看着门被关上,心中稍微熨帖了些。
然而唇角的笑还没升起,就见江慧巧回过头,追问他:“你快说,是不是离婚申请的事,有进展了?”
第二十四章
秦明谦心头一沉。
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和江慧巧之间,除了离婚,竟然再无话可说。
相比较而言,方才坐在这小屋子里喝水的宋云伟,就显得更加的可恶了。
他咽下心头的憋屈,在沙发上坐下,迎上她满是迫切的眼。
“慧巧,报告暂时打不下来。”
秦明谦说完,江慧巧皱起了眉头。
她追问:“为什么?出什么问题了?”
秦明谦装出一副很无奈的模样:
“我们先前说好的,以夫妻分居两地为由,打报告离婚。可现在,你的分配单位就在江城一中,我们之间不存在非要离婚的理由。这报告要打下来,自然有难度。”
江慧巧心里满是失望,脊背也如同卸了力气般,摊在沙发上。
当初,她和秦明谦互相威胁,最终谈妥的方案是:她不泄露他出轨的事,他主动打报告离婚。
四年相安无事的过去,没想到竟然会卡在这一步。
如今这年代,对于离婚这种事情,包容度很低,原则是是能不离就不离。
若非如此,秦明谦前世也不会忍了一辈子,也不肯跟江慧巧离婚。
甚至,不仅不离婚,在人前他还会尽量维持着自己的爱家形象,这对个人风评考核,都是有好处的。
江慧巧陷入沉思之中,眉眼间透着忧愁。
秦明谦在沙发另一头,坐得笔直,心里盘算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慧巧,离婚报告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下来,那我们目前,就还在婚约存续期间。”
江慧巧回过神来,略带警惕的看着他。
秦明谦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住在这边的时候,暂时不要再让单身的年轻男人上门。”
“你什么意思?”
“慧巧,你现在有编制了,不出意外会在这个单位呆一辈子。”秦明谦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像是在为她好一般:“你要注意自己的名声,不要给未来留下隐患。”
他这话,倒是符合他的个性,也十分有道理。
江慧巧没有反驳:“多谢你提醒,我会注意的。”
秦明谦心里松了一口气。
天色渐晚,江慧巧端起了茶杯:“你看,现在也不早了,要不然……”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明谦堵住了话头。
“不如,我们一起去外头下馆子吃顿饭。”秦明谦抢先开口:“一定不吃牛肉锅子,去国营饭店,点几个小炒。”
江慧巧都来不及反对,就被他拉出了门。
在小区的筒子楼楼洞里,他们一前一后的下楼梯,临走前还遇到了江慧巧的同事,跟她一起被分配来江城一中的老师。
对方已婚已育,手里牵着孩子,有些错愕的看着江慧巧:“慧巧,你这是?”
江慧巧还没说话,秦明谦抢先开口:“我是慧巧的爱人,我们现在出去吃饭。”
“原来是这样啊!”同事笑着对江慧巧说:“怎么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呢?”
江慧巧只笑了笑,没说话。
走远了些,她才质问秦明谦:“你说那么多做什么?”
“我如果不说清楚,你跟个年轻男人出门的事情,岂不是要在你们单位传遍了?”秦明谦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这都是为了你的名声。等到我们离婚了,你再跟大家说清楚不就行了。”
江慧巧心里觉得一阵憋屈,偏偏又挑不出秦明谦的错处。
她隐约间,感觉到这种滋味非常熟悉。
就像是前世。
无论她想做点什么,秦明谦都有各种理由反对、打压,偏偏他还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都是为了她好的样子。
江慧巧不禁有些疑惑的,看向了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
第二十五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秦明谦每周末都来她学校。
渐渐的,所有人都知道,江慧巧结婚了,爱人在546工厂任职。
甚至有人问江慧巧:“慧巧,你怎么不直接住回家属区啊。从546家属区到咱们一中,有直达的公交车,也不会很远的。”
江慧巧笑着敷衍了过去。
然而,事后回想起来,她却觉得这事情格外不对劲。
在秦明谦再次来找她的时候,她压着火气,准备和秦明谦好好谈谈。
秦明谦拎着一大包肉和菜,进了她的小房子,跟她说:“今天就在家简单做一点儿吧?不出去吃了。”
江慧巧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她心里有了一个略微离谱的猜测,却暂时还无法证实。
秦明谦做了四菜一汤,其中一道蛋花汤,还专门加了黑胡椒,很合她的胃口。
江慧巧吃过饭,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你给我拿点红茶过来吧,以前我们喝过的,那个牌子叫什么来着?”
“英红九号。”秦明谦说完,忽然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江慧巧。
江慧巧冷冷的看着他,神色间,有憎恨,有厌恶,而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前几天,我同事那了这个牌子的红茶给我喝……”
“秦明谦,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江慧巧猛的将筷子拍在了桌上。
两人是江城人,此时货物流通不畅,红茶在很多百货商店都没有,两人根本没有喝红茶的习惯,更别说‘以前我们喝过’的牌子。
两人养成喝红茶的习惯,是在前世。
秦明谦四十五岁那年,经组织去港府参观学习,拿回来一大堆特产,其中有两箱红茶。
江慧巧一开始不喜欢喝,她还是更喜欢喝绿茶。只是秦明谦爱喝,于是家里一直常备红茶,慢慢的她就喝习惯了。
而对于此时的秦明谦而言,如果他没有想起前世的事,那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我们喝过的牌子’是什么,更别说这样脱口而出。
两人相对无言。
此时,他们年轻的外表下,充斥着的,是两个白发苍苍的灵魂。
他们曾经一起度过了最激情燃烧的岁月,又伴随着彼此,熄灭了灵魂的温度,走向冷漠与死亡。
对三十岁的秦明谦来说,他经不住被江慧巧一再冷落,也不可能做出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与讨好。
对七十岁的秦明谦来说,他不愿意轻易放弃这段走过半生的情意,更不会被江慧巧的冷言冷语赶走。
两个灵魂的对比太过强烈,以至于江慧巧在这段时间里,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再轻而易举的用日后的相处细节,诈出了秦明谦的话。
自重生以来,江慧巧竭力维持的平静,此时荡然无存。
她可以对三十岁的秦明谦,温和平静,因为他并不是那个欺骗了她一生的男人。
可现在,她面对的是那个曾经跟她共度一生的秦明谦。
“你惦记了许芙一辈子,我现在跟你离婚,让你自由,这难道不好吗?”江慧巧的眼神中,充满着惆怅与不解。
秦明谦喉结滚动了一下,如同认罪般,缓缓在江慧巧面前,低下了头:“对不起,慧巧。”
他声音里带着哽咽:“对不起……”
第二十六章
对此时的江慧巧来说,秦明谦迟来的道歉,已经没有了任江意义。
“你如果真的想道歉,就尽快跟我离婚吧。”江慧巧冷冷的看着他。
窗外,夏日的骄阳透过窗户,洒在地上。
明明是那么暖和的颜色,却改变不了屋内如冰封般的寂静。
“慧巧,我们曾经一起过了一辈子。”秦明谦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那双向来风流的桃花眼,此时专注的看着她,神色间满是恳求:“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呢?我已经知道错了,为什么就不能……”
“你知道错了,那之前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吗?你知道错了,那我就一定要原谅你吗?”江慧巧的声音越来越高。
她像是根本不顾忌这小小的房子、薄薄的墙壁,会不会泄露她与秦明谦此时的话语。
在愤怒与伤心到达极致的时候,根本就顾不上所谓的舆论、眼光。
她只想将心头这埋了多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眼泪盈满眼眶。
她哭,不是因为秦明谦的所作所为而伤心。
而是在哭自己的过往、哭自己的愚蠢,哭自己无法挽回的前生。
“你觉得,你知道错了,愿意回归家里,我就一定要接纳你。”
“你觉得,你跟我道歉,再装模作样的对我好,我就一定要欢欣鼓舞的接受。”
“你或者还想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愿意为我做那个回头的浪子,以后忠于家庭。”
江慧巧站起身。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秦明谦。
“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原谅你?”她几乎是将这句话喊了出来:“我难道没有选择不原谅的权利吗?”
“伤害已经造成了,就像是打碎的镜子一样,无论怎么拼,也不会拼成原本的样子!”
江慧巧抓着男人的衣领,泪流满面:“秦明谦,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对我的伤害,对家庭的背叛。我也绝对不会再跟你一起生活,你想要我回到前世那样的日子,我告诉你,休想!”
秦明谦被她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似乎直到今天,才意识到,眼前的江慧巧与前世的江慧巧,产生了多么大的变化。
如果是前世的慧巧,最多骂他一顿,再冷战一段时间,然后在他的做小伏低中,逐渐被他温水煮青蛙般软化。
可此时的江慧巧,早已不是曾经的她了。
她不稀罕他的道歉,也不接受他的补偿。
她唯一想要的,就是离他远远的。
“秦明谦,我先前对你还有几分客气,那是因为真正三十岁的你,并不像前世那样,骗了我一辈子。”江慧巧擦干了眼泪,一字一句的说:“可你现在什么都记得,你明明什么都记得。”
他明明什么都记得,记得她前世是如江做小伏低的、战战兢兢的、飞蛾扑火的,与他共度一生。
可今生,他一开始竟然连道歉都不曾有,只想用那些微不足道的讨好,来弥补一切,试图让她再回归到前世的轨道之中。
江慧巧觉得恶心,觉得他以及与他相关的一切,都很恶心。
江慧巧冷冷的看着他:“秦明谦,对现在的我来说,跟你离婚,是我现在的头等大事。你如果继续拖着,那我就找到你单位,跟你领导一五一十的将你和许芙的事情说清楚。”
“我不怕丢人,也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大不了,我这个工作就不要了,我南下务工。”江慧巧将门打开,冷冷的看着他:“我最后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二十七章
在豁出脸面之后,江慧巧终于顺利的跟秦明谦扯了离婚证。
拿着离婚证的绿色本本,从民政局里走出来,她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阳光太过刺眼,风也太过喧嚣,让她的眼睛一阵刺痛。
眼泪从脸颊滑落,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
秦明谦一脸郁色,眼角带着浓浓的青黑,似乎几天几夜没睡。
他将那本绿色的离婚证,放进口袋里。
放在口袋中的手,握成拳头,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后悔吗?
当然是后悔的。
后悔自己耽于一时的诱惑,伤害了自己的爱人。
后悔自己不能及时的改正错误,而失去了悔改的机会。
他站在民政局的门口,看着江慧巧的背影。
一时间,数不清的回忆,从他脑海中闪现。
他记得,她穿着红色大衣嫁给他时,稚嫩而娇俏的脸。她抬起头来看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记得,她为他生下第一个孩子,裹着头巾坐在病床上,苍白着脸,冲他露出了一个笑。
他记得,他感染时疫,发烧几天几夜,她陪着他在医院里住院,连续几天就趴在他床边,守着他打点滴。
他记得,后来两人都老了,她每天盯着他的一日三餐,不准他饮酒吃甜食。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每个年龄段的模样,记得相处时的细节,记得自己在每次遭遇难关时,她都陪他一起度过。
可是,他却记不得,自己为她做过什么。
秦明谦后之后觉的,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捂着脸,高大的身影,仿佛忽然变得苍老了。
三十岁的年轻人,好像在这一瞬间,挺直的脊背就变得佝偻了。
他捂着脸,在民政局门口,不顾形象的泣不成声。
他清楚的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已经不会跟他共度一生了。
忽然,一双白色的皮鞋,出现在他眼前。
秦明谦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他颤抖着抬起头来,以为会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然而,面前站着的,竟然是一张已经有些陌生的脸。
许芙眼神中也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朝他递出了一张手帕:“明谦哥,擦擦眼泪吧。那个女人,不值得你这样伤心……”
她几乎是刚刚说完,就忽然被人一股大力拉了过去。
拉她的男人,扯着她的胳臂,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
对方指着她大骂:“你这个贱货!婚还没离呢,就又在外头勾引男人!你是缺不了男人了是吗?”
江慧巧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场闹剧。
很久之后,她才从三姑六婆的口中,得知了后来发生的事。
秦明谦并没有骗她,在她念大学的那几年里,他确实没有再主动跟许芙联系。
只是,许芙偶尔会来找他。
每次找他,总是求助。
秦明谦是个多情的性子,他这般高大俊秀,天生优渥的男人,似乎很难拒绝女人装可怜时的乞求。
于是,他出手帮过许芙两次。
就是这两次帮助,让许芙对他念念不忘。
只是,当时的秦明谦确实对她已经无意了,帮助她,仅仅出于年少时的情谊。
许芙在多次试探之后,终于意识到,秦明谦不会再回头了。
于是,她飞快的给自己找了下架,念大三那年,她重新谈了男朋友,对方是江城本地人,小有家资,对她也很不错。
许芙决定,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她跟男人去民政局领证。
领证当天,遇见了秦明谦。
第二十八章
再后面的事情,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许芙给秦明谦递出的那张手帕,引爆了丈夫薛凯同的疑心。
薛凯同紧接着,在许芙放在学校的行李中,找到了她珍藏多年的情书,都是写给秦明谦的,还有些是秦明谦给她的回信。
信件里的文字,十分露骨。
薛凯同当时就有些受不了,跟许芙大吵一架。
许芙的眼泪如同珠子一般往下落,哭诉道:“那都是我跟你谈恋爱之前的事情了呀,谁还没个过去啊!”
薛凯同忍了下来。
只是,在两家办婚宴的当天,不速之客不期而至。
许芙怎么也没想到,在她结婚的当天,下乡时曾订过婚的刘宝根,竟然会打听到了地点,并且找了过来。
婚宴变成了一场闹剧,三个人一起进了派出所。
紧接着,许芙曾经做过的一切,都被掀出了水面。
包括,她跟秦明谦当时的不正当关系。
她和秦明谦的来往信件,清清楚楚的写了落款和日期,其中还有不少是在秦明谦结婚后的通讯。
这些信件被愤怒的薛家人全部贴在了工厂公告栏上。
直到这时候,大家才纷纷意识到:“我就说江慧巧怎么非要跟秦团长离婚,原来是这样的!”
“那这种搞破鞋的不能要,结了婚咋还能有花花肠子呢!”
“男人不能叫搞破鞋吧?是那许芙搞破鞋?”
“男人怎么不能叫搞破鞋?男女平等,他是男破鞋!”
秦明谦因为这件事造成了恶劣的舆论影响,先是在厂内做出检讨,然后遭到了暂时停职的惩罚。
江慧巧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
她开启了自己的全新人生。
教书的日子,虽然也有些磋磨,可与她前世相比,已经好了千百倍。
她居住在自己付租金的一室一厅小屋子里,每天上课、下课,做饭,养花。
一时间,日子竟也过得十分悠闲自在。
只是,在体制内,单身未婚的女性,总会被人催婚。
宋云伟出现的时机恰恰好,他似乎填补了她生活中的那一块空白。
在周六周末的时候,他约她出门踏青,逛三坊七巷,拜土地公。
他带她去江边看烟花,抬高手摘下芙蓉花带在她鬓边,给她买街边的甘蔗汁。
一口喝下去,甜到了心里。
江慧巧在他每次邀请的时候,都会应邀前往。
她觉得,自己灵魂中苍老而干涩的那一部分,似乎在被他鲜活的生命,一点点的充斥、丰盈。
她甚至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爱。
但她觉得,和宋云伟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她觉得开心。
元旦的前一页,下了很大的雪。
雪将整个江城盖得严严实实,从窗外看过去,银装素裹,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江慧巧穿着厚厚的棉鞋,跟宋云伟手牵手走在雪地里。
“冷不冷啊?”宋云伟的声音很温柔:“我记得前面拐角,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待会儿咱们买个吧?”
“有一点。”江慧巧说。
宋云伟停下脚步,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她脖子上。
长长的围巾,带着他的些许体温,在她脖子上围了一圈两圈三圈。
系好的时候,宋云伟忽然笑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念高中的时候,你有段时间,悄悄在课后打围巾?”
“嗯?”江慧巧想起来了。
那时候,布料和棉花都是要凭票购买的,但是毛线不用。
她在大课间的时候,挤着时间打围巾。
“那时候,班里好多男生在猜,你打的围巾是要送给谁的。”宋云伟轻声说:“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送给我就好了。”
江慧巧笑了一下。
“那是给我爸打的。”她语气里带着怀念:“那时候,我爸总要上晚班。冬天下雪,他回家的路上,连脖领子都被雪打湿了。我就想着,给爸爸打一条围巾。”
见宋云伟欲言又止,她主动牵了他的手:“你想要的话,我今年给你打一条。”
他一把抱起她,眼神仍像是少年般纯粹明亮:“那可说好了,不准耍赖!”
她笑闹着让他赶紧将自己放下来。
宋云伟放下她,慢慢低下头,想趁着四下无人吻她,却忽然顿住了。
江慧巧睁开眼,顺着宋云伟的视线转头。
拐角处,站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浑身落寞。
第二十九章
“慧巧,我们能不能谈谈?”
秦明谦站在盛满积雪的树下,神色落寞的看着江慧巧。
宋云伟皱着眉头,一手揽着江慧巧的肩膀,与他回望。
江慧巧垂下眼帘,看着白色的雪地。
片刻后,她拍了拍宋云伟的手:“我跟他说两句,你就在这里等我,好吗?”
她没有让宋云伟离开。
对于这段还不算太稳固的感情,她不想让他有产生任江误会的空间。
“好,我在这里等你。”
宋云伟松了手,目送她慢慢走过去。
江慧巧的棉鞋,踏在雪地里,留下了一排脚印。
终于,她慢慢走到秦明谦面前,在同一棵树下,跟他四目相对。
“有事吗?”她语气平静的问。
秦明谦近乎贪婪的,看着她的模样。
半年时间过去,她似乎变得更好看了,眉眼间化去了那抹轻愁,带着一种青年人的积极、从容。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秦明谦清了清嗓子:“我想,你应该不会愿意见我,所以直接去了你家。敲了很久的门,隔壁邻居告诉我,你不在家。”
他摸了摸鼻子:“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既然知道我不想见你,那你还江必要来呢?”江慧巧两手插在口袋里,神色淡淡的看着他。
秦明谦没有说话。
他是个极高大坚毅的男人,这半年多的时间,却几乎被那些事情,打断了脊梁。
他想要留在江城,哪怕能远远的看着她。
可是,他没办法留下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软弱。
“我要离开江城了,以后可能就很少能回来了。”他说:“我想着,至少要跟你说一声。”
他抿了抿唇:“我调去北春,去……”
“你不用告诉我。”江慧巧说:“我并不想知道。”
秦明谦怔住了。
他露出那种,像是被人打了一耳光般的狼狈模样。
江慧巧看着他,脸上仍旧是淡漠的表情:“我想,你从江城调走,也是想要重新开始。所以,你就不用告诉我,你去哪里了。”
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忍住:“秦明谦,换一个地方,重头开始也很好。只不过,这次就别再做混蛋事了。找个喜欢的姑娘,要对人家好,不要三心二意……”
秦明谦摇了摇头,只是定定的看着她,像是想要将她的身影,刻在自己的记忆里。
他想告诉她:不会再有了。
他已经尝够了爱人的苦,也受够了负心的惩罚。
他所有激烈的情感,都与她息息相关。
终其一生,他也不会再真正的爱上下一个人了。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还想找到我,就打这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钢牌,塞到她手里。
“慧巧,你在我身上吃了亏,所以想要选择别的人。只是,也不要太相信他。我也年轻过,我知道年轻男人的劣根性……”
他的话,在江慧巧洞若明火的眼神中,说不下去了。
那一瞬间,他深切的感受到了自己的丑陋。
在他内心深处的阴暗角落,还是希望她能再次失望,然后回到他的身边。
即便到了这个境地,他仍旧,没有真正的祝福她。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冲江慧巧摆了摆手。
江慧巧看着他转身,目送他走远。
直到他不见踪影的时候,她将秦明谦留给她的那个小钢牌,扔在了树边的环城河里。
秦明谦给她一个钢牌,是怕小纸片会丢失,字迹会模糊,她会找不到他。
可她,从重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决心,要将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中彻底的划去。
往后,他是故技重施,还是浪子回头,都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值得拥有更好的,属于自己的,灿烂人生。
往后数年,江慧巧没有再听到秦明谦的消息。
有人说,他在北春干得并不顺利,后来下海经商,发了大财,又重新娶妻生子,过得春风得意。
也有人说,他一直孤身一人,事业失意,染上了酒瘾,后来喝醉,冻死在了二月的雪地里。
又一年夏天,江慧巧带高三班。
她此时,已经是参加过几次高考阅卷的资深教师了。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数字:245
江慧巧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同学们,距离高考还有245天。”
“高考,是我们国家最公平、最公正,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考上大学,你将拥有新的台阶,新的机会,新的人生。”
“同学们,请在接下来的9个月里,竭尽全力,为自己的人生奋斗!”
